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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麦客
发布时间: 2019-08-20   来源: 中国财经报

    “老天爷莫下雨,打了麦子送给你!”

  每到六月初,八百里秦川的麦田开始变黄。塬上塬下,坡东坡西,一道道梁疙瘩,一道道沟坎坎,由南到北桔黄浸染,像大地慷慨地长满的金子,在风中摇动着沉甸甸、黄灿灿的波浪。

  “算黄算割——”在布谷鸟开始鸣叫中,乡党们开镰喽——

  四十多年前,我上初中时,学校放“忙假”,让已经有些力气的我们回家收麦。父亲给我磨好镰刀,天刚麻麻亮娘就给父亲和我一人一碗油泼面。吃完面,我便背着镰刀跟在父母后边去割麦。

  “老哥,要帮手不?”麦田边一位年纪比我父亲大的人对我父亲说,他身后站着一位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娃。这是一对父子,从他们头戴的草帽,腰间别着的毛巾可以轻易地看出,俩人是塬上来的客麦。

  父亲摇摇头,说不用。那父子俩走了。

  割麦在我的记忆中是天下最苦最累的活儿了。上顶日头、下弓腰,一手将麦杆压斜,一手挥镰往怀收刃。腰疼!“你碎娃还有啥腰?”麦芒扎人!“练练皮硬了就不怕扎了!”不到半晌,我累得一屁股坐地上。这时,那父子麦客又转来了。

  “老哥,你看北边云厚的,眼看要下雨呀!”老麦客说。

  父亲抬头朝天望了眼,问老麦客一亩多少工钱。“九块!”父亲说:“成,我也不还价,都是辛苦钱,你把麦茬留低些。”“放心,镰贴在地皮上!”说着,父子俩欣喜地伏下身干了起来。娘让我回家取壶水。我扔下镰刀,刚要回家,父亲把我叫住,掏出两块钱来,说去供销社打壶啤酒来。那年,城里一啤酒厂开始在乡里卖散啤酒。我提着壶买来了啤酒,父亲给老麦客倒了一碗。老麦客说,“谢谢,第一次喝这东西。”

  “液体面包!”我自己喝了一大口,然后给小麦客倒了一碗,他接过,扬脖大口大口地喝着,看得出他喝得很香。

  中午回家吃饭,麦客不进屋,他们端碗蹲在门外的桐树下,小麦客吃了两碗又将碗伸向娘,老麦客脸皮簿,故意骂了句:“干活不顶个,肚子却是个无底洞。”娘听后笑了,说娃正在长身体。父亲说肚子里少油水才吃的多。两家人边吃饭边谝着,“还是塬下人有福,这地肥水足,一亩能顶我们陕北一百亩。”从他们的话里我得知他们不是塬头的,是塬北洛川的。陕北,离这百八十里呀!“不远,不到三天就走到塬下了。”老麦客要了碗面汤喝下,然后卸下镰刀刀片,放在井沿边的磨石上磨着,小麦客将腰间的毛巾取下蒙在脸上靠墙角眯上了眼。

  割麦都在上午11点前,下午4点后。赶早,麦秆上露水还没蒸发掉;趁晚,麦秆上开始返潮了。大中午不能割麦,天太热,麦秆干燥,麦粒一碰就崩开,做不到颗粒归仓了。

  天时还没到,老麦客就催促我爹:“天阴湿重,可以下镰了。”我爹掏出二十块钱,说剩下的几分地麦子自己割,让我带着麦客去对门的张叔家。

  张叔与张婶早年在南山患上了风湿病,手指头不能伸展,腿脚也不利落,是一对残疾人。老俩口无儿,年轻时从亲戚家“过继”(收养)了个女儿名叫翠芹。我将一老一少俩麦客领到张叔家,张叔一家提着割草的弯把镰刀,带着麦客到了自家的麦田。

  后来,我知道老麦客姓关,小麦客叫小勇。在我上高中时,小勇成了张叔家的上门女婿。结婚时,我被小勇翠芹的新房吸引住了——土房土炕平平常常,炕围四周糊着的白纸上一圈的牵牛花盛开着,像张着的一个个红红的小嘴儿……

  “你勇哥画的!”张叔自豪地对我说。第二年,小勇翠芹便有了儿子,请人起了学名:张关平。到了六月,老关还是背着镰刀下塬来,看看孙子,再帮着亲家割麦。然后就拉着小勇去当麦客,小勇有时借口不干,老麦客骂小麦客刚吃几天饱饭就忘本。实际上,小勇是不好意思,塬下没人当麦客。

  我当兵离开家里时,小勇的儿子关平已经会跑了。三年后,我回家探亲,得知张叔张婶先后辞世,小勇很是仁义,为俩老人抱棺顶盆,养老送终。十多年后,小勇将塬下的家封好院子上好锁,带着妻儿一家人回到洛川,此后音信便断了。听说,小勇回是去冲着政府的退耕还林政策的,他回到洛川承包了几百亩荒山,花了几年功夫全都种上苹果树。

  今年六月,我回到故乡,意外地见到了小勇的儿子张关平。他带领着机收队,开着一水的联合收割机从南面过来。

  “你爹你娘还好?”

  “好着咧!”关平告诉我,洛川的苹果现在可有名了,按个卖的。让我把北京家的地址告诉他,好发些苹果给我。我笑了,说我想见你爹娘。关平说不成!苹果正在挂果期,水肥要跟上,他爹的果园现在离不开人,他娘在家抱孙子。“等天气凉快,我将爹娘送到塬下来看你。”我笑了,好,我不回北京了,在这等他们。

  望着关平的收割机,我问他:“这得几十万吧?”关平笑了:“说一台就十二万,他们有二十八台。”

  “都是你的?”

  关平摇摇头:“说收割机政府扶持一半,自己掏一半。村民成立了股份公司,按出资多少占股。”

  关平打开手机指着他们经过的地方告诉我,他们的机收队南到江苏安徽北到甘肃内蒙,跨区作业,一个季要收割几十万亩的麦子……

  听着,听着,我眼前浮现出四十年前老关与小勇一老一小麦客的影子——四十多年时光,苍海桑田慨而慷,一切仿佛瞬间梦境,一切又如此现实真切。那腰别羊肚子毛巾的小勇,如今头顶着墨镜坐在琉璃驾驶仓的关平……

  生活,比我们梦想丰富而快速地变化着!

  小勇翠芹,我想你们,还有没见过面的你们的孙子。布谷鸟开始鸣叫,我们很快就会相见……

  (姚晓刚,中国电影家协会文学创作委员会委员,著有长篇小说《幸福炮兵》、中篇小说《两个女人》《丘八是个兵》等。作品获全国“夏衍杯”、“曹禺杯”、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,报告文学作品获总后军事文学奖。现任《中国纪检监察报》廉政文化部主任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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